没有想很久。
不是草率,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走。
“陆家的茶道,传了多少代?”
陆茗落下一枚白子。
落子的手势比刚才慢了一些。
“到先父,是第七代。”
“你是第八代?”
陆茗的手指在棋罐边缘停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
“不是。”
顾正峰看着他。
“第八代,是我堂弟。”陆茗声音很平静,“我生来体弱,不能远行,不能劳累,不能继承家业。祖父做主,将茶道传予二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遗憾。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从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被反复告知、反复确认、反复接受的事实。
他生来就是那个“不能继承”的嫡长子。
他学茶,不是为传承,是为不辜负。
不辜负陆家第七代传人这个身份,不辜负父亲手把手教他的每一道工序,不辜负那些在茶山上、在茶寮里、在焙笼边度过的日日夜夜。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
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他们不让他继承。
不是因为不爱他,是因为太爱了。
不忍心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一个注定扛不久的人肩上。
顾正峰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指间夹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你怨过吗?”
“怨过。怨为什么偏偏是我。怨为什么我不能像堂弟那样,跟着父亲上茶山,走茶路,把陆家的茶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怨为什么我每天能做的事,只是在书房里写字、在琴室里弹琴、在茶寮里泡茶……泡给自己喝。”
他顿了顿。
“后来不怨了。”
“为什么?”
陆茗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发现,我能做的事,堂弟做不了。”
“我能把陆家七代的茶谱整理出来。能把祖父的《茶录》重新校注一遍。能把父亲教我的那些……他年轻时走过的茶山、见过的茶人、品过的好茶,一样一样记下来。”
他抬起眼,看着顾正峰。
“我活不长。可我可以让陆家的东西,活得比我长。”
书房里安静得出奇。
顾正峰看着这个年轻人,拈起那枚悬了许久的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步,他没有攻,没有守。
“你那个堂弟,后来怎么样了?”
陆茗的手指在棋罐一顿。
“金人南渡。堂弟押一批贡茶南下,路上遭遇流寇。”
“人没了,茶也没了。”
“……”
顾正峰看着那枚白子,忽然想起陆茗在年三十写的那副字。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他当时以为那是写给老爷子的。
此刻他终于知道,那也是写给他自己的。
写给那个二十二岁就死在病榻上、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的自己。
写给那个一千年后重新睁开眼,陆家的茶道已经断了,只能一个人一点一点从故纸堆里把它挖出来的自己。
顾正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他拈起一枚黑子,没有落。
“陆家的茶,传到你这里,就是第八代?”
陆茗抬起头,弯了弯唇角,那弧度很浅:“还是第七代。”
顾正峰的手停住了。
第七代,不是第八代。
他把堂弟那一代,抹掉了。
不是不承认,是不忍心。
不忍心让那个死在流寇手里的年轻人,成为陆家茶道断裂的那一环。
所以他把自己还留在第七代。
好像这样,那个带着贡茶上路的堂弟,就还在某一条山路上走着。
路很长,他还没走到。
顾正峰把黑子落在棋盘上。
落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来到这里两年,”他开口,声音干涩,“怎么过来的?”
陆茗没有立刻回答。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
灯光照在棋子上,棋子是暖的,光也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