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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耳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问题——迷雾泉眼究竟是天生的,还是人造的?
他比较倾向于人造。
因为凡事天生之物,都会带有混沌无序的野性,就像沙漠里偶尔出现的天然水洼,要么藏在沙丘褶皱最深处,要么被风沙随意掩埋,从不会像眼前这般,界限分明、规整有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精心雕琢过。
他伸手触碰眼前的结界,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像是按在凝固的流水之上,没有坚硬的阻隔,却又密不透风,连最细小的沙粒都无法穿透。
结界上泛着极淡的莹光,在黄沙与绿植的交界线上勾勒出柔和的弧度,顺着绿洲的轮廓绵延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苍耳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丝温润的触感,若是天生,绝不可能形成如此规整的结界,更不可能精准地隔绝风沙,维持着一方小世界的恒温与湿润。
狂风卷着黄沙拍打在结界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生灵在结界外嘶吼,却始终无法逾越这道无形的界限。
苍耳望着结界外漫天的黄沙,黄沙滚滚,遮天蔽日,天地间一片昏黄,与身后的绿意盎然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他忽然明白,创造这一切的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在这绝望的沙漠里,硬生生的开辟出一方希望之地,也在这黑暗的废土之上,巧夺天工的酿造出四口泉眼。
天生之物,顺天而行,枯荣自有天命;人造之物,逆天而为,以人力抗衡天地荒芜。
苍耳内心的声音逐渐清晰,他知道所谓的天命——他从姓顾的那里盗取来的天命,是什么了。
白皙的指尖抚过身旁粗糙的石墙,墙缝里嵌着几星倔强的绿芽,风扬起一层薄薄的黄沙,像浪花一样拍打在结界上。
他曾以为天命是天降的福祉,是应该攥在掌心、不容他人觊觎的气运,是生来便享有的坦途与荣光。
他以为自己拥有了天命,就应当得天独厚,在荒芜的废土上所向披靡!
可是,前四位天命亲身教会了他,世间从来没有顺天而行的侥幸,也没有坐享其成的安逸……他只是有幸得到了对方的偏爱,从而前路一片坦途。
那四口泉眼,哪里是什么巧夺天工的造物,分明是创造者以骨为基、以血为引,在黑暗废土中凿出的希望。
创造者……是顾启明吗?
不,他的真名不是顾启明。
苍耳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荒录上显化的漩涡,他试图在对方的回忆里寻找启明者真正的名字。
顾燚?
不,不是这个。
顾怀瑾?
不,也不是这个!
……
找来找去,终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宛如雪落松枝,轻盈又脆弱的被他的意识所截取。
顾长庚。
顾长庚。
顾长庚——!
苍耳眼眶突然一热,一滴滚烫的泪珠就落了下来。
“长庚……”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
“你知道外面茫茫无尽的黄沙,是什么吗?”
突然,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苍耳转头,发现是带他过来的引魂使。
“什么意思?”
引魂使没立刻回答,而是抬脚走出了结界——对于引魂使来说,他们可以无视结界的阻拦。
苍耳有些不解,但没说什么,只观察着引魂使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掬起一捧黄沙,重新走了进来。
而在他踏入结界的瞬间,那捧黄沙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苍耳瞳孔骤缩,惊呼出声:“灵觉子?!”
引魂使摇了摇头,“你可以叫它另一个名字——无尘沙。”
苍耳:“无尘沙不就是灵觉子吗?”
引魂使:“不一样,灵觉子是由七情六欲凝结而成,无尘沙……是单纯由爱意和思念构成的。”
苍耳看向外面的沙漠,喃喃道:“这么多……”
引魂使:“你看到的黄沙,全是天命者爱意的显现。”
苍耳垂眸:“天命……”
引魂使:“你知道他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