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接过来,就着桌上被震歪了灯罩的油灯看,电报纸很薄,被雨水和通讯兵手心的汗洇得发软,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电报越短,说明她越安全,这是他们之间那条不成文的定律。她如果在害怕,会忍不住多写几个字,写天气,写路上的人,写一些她在不安时才流露的、软绵绵的枝枝蔓蔓。
非德占区的跨境通讯本就时断时续,延迟五到七天是常态,这一点他清楚。他没有去怀疑,至少,他不允许自己去怀疑。
金发男人快步走出木屋,纵身跳上指挥车,车门在身后摔上,发出哐当一声。
随后几天,苏军在湖的南翼发动了连续猛攻,两个营被压在反冲击线上,他从一个营指挥所奔到另一个。
唯一一次停下来是换绷带时,他坐在半履带车的挡泥板上,把电报纸掏出来,展开铺在弹药箱上,扫一眼又塞回去。
雨把平原泡成一块无边无际的泥沼,榴弹炮的车轮深陷其中,工兵们用原木和钢板垫了一遍又一遍,垫完又被新的雨水冲开。
战场上空盘旋着苏军侦察机,如同一群赶不走的灰隼,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
其间,他们在希欧福克以东成功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冲击。
几辆t-34冲过雷场,把先头连的装甲车赶进了沟里。克莱恩带着三辆虎式从侧翼绕上去,打掉两辆,打瘫一辆,剩下的一辆慌乱中掉进反坦克壕,车组爬出来往芦苇荡里钻,被他的步兵用冲锋枪点了名。
第四天傍晚,苏军的攻势暂时平息,所有声音都沉下来,只留下无线电里嘶嘶的底噪。
克莱恩坐在指挥所里,摸出口袋里那瓶关节炎的药。包裹瓶身的纸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兔子头,下面一行圆圆的字:
“每日一片,饭后,不要空腹吃。会胃出血…”隔着纸张,都能闻到那絮絮叨叨。
指尖在那只兔子头上停了停,紧绷的唇线柔和下来。
男人照常拧开瓶盖,照常往掌心倒,可就在药片倾出的刹那,胸口像被炮弹闷了一下,手一抖,两颗白色药片落在地上,滚进泥里。
金发男人盯着那两颗药片,眉峰慢慢皱起来。
他弯下腰,将沾了泥的药片捡起来,仔细擦干净放在掌心。
稍顿片刻,又把那张电报取出来,摆在弹药箱上,就着摇晃的油灯,如研读作战地图般,视线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碾过去。
“瑞士境内通讯不便…抵达后或暂时无法联络…弗雷迪…”
她会写“勿念”,她知道他给那个未出世的小崽子取名叫弗雷迪,可她不会解释,不会像对上级般,预先报备为什么之后不能联络。
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接下来几小时,苏军对德军在匈牙利最后的桥头堡发动了开战以来最密集的炮火攻势。
临时指挥所在震,地图上压着的水杯已经碎了一只,克莱恩将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却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敲。
线路另一头,巴特特尔茨疗养院的行政值班员回复:夫人已于几日前出院,身体各项指标稳定,由约翰中尉陪同,按照记录,目的地是瑞士。
男人问,“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对方似乎在翻动纸张:“没有。”
他挂了电话。
金发男人走出来,靠着墙抽了根烟,天刚蒙蒙亮,匈牙利平原上的雾混着炮烟,调成一种浑浊的灰蓝色。
那一整天,他都像往常一样指挥,像往常一样下达命令,像往常一样对每一个行动作出预判,梳理每一条补给线状况,标记每一个可能被苏军突破的薄弱方向。
只有汉斯注意到,直到天色渐暗,长官又坐在指挥车里掏出了那张纸。
就在一小时前,苏军轰炸将指挥车震得从地上几乎弹起,克莱恩从无线电里听到不远处的半履带车上,一个少年兵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妈妈!”
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自己的母亲,也不是上帝,是她的脸。
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又遥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像一个小孩在呼唤,声音又轻又远。
煤油灯在头顶晃,夜风从车顶的观察缝里灌进来,带着泥腥和烧胶皮的气味。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又展开,再折起来。
整封电报二十一个词,没有她惯有的软绵绵的拖尾音。
也许是她太累了,也许是在边境检查站等许可,折腾了太久。也许她发电报时,约翰正站在旁边,她不想当着他的面写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话。
她脸皮薄,怕羞,在电话里让她跟他说“想你了”,她都能憋上足足半分钟,最后用蚊子叫的声音说“黄豆想你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应该信她,他信她。
军人从不凭虚无缥缈的感觉行事。但也从不忽略任何细微的杂音。“电话”这个词,像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蛾子,突然撞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撞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克莱恩眸色骤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