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将地面染成了一片暖金。
回施瓦嫩韦德庄园的路程不远,正常车程不过叁四十分钟。可车子行到半路,俞琬忽然开口叫住了司机。
肉铺关了门,铁栅栏上贴着告示:香肠每人限购半公斤。面包店前却排着长队,人们裹紧大衣跺脚取暖,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消散。
推开车门的瞬间,冷风吹得她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眼睛。女孩走到面包店门口,默默排在队尾。
车停在路边,引擎低低哼着,司机眼里闪过一丝愕然,实在想不通一个养尊处优,每天都有新鲜可颂送上餐桌的将军夫人,竟会去街边排队买面包。
他没问为什么,可后视镜里眼睛一直跟着她,指挥官交代过,夫人去哪都得看着。
排到的时候,玻璃柜里只剩下几种面包了。女孩看着出神。
格洛弗喜欢什么面包?她在庄园住了这些天,每天早上餐桌上都有面包,黑麦的,全麦的,有时是葵花籽的。可她从未留意过哪种是他喜欢的。
从巴黎逃出来之后,她几乎没给自己买过什么,口袋里的马克和配给票数了又数,她最终拿起一个杏仁奶油蛋糕。
上面撒满了杏仁片,边缘挤了奶油花。店主用白纸盒装好,系了一条金色缎带。
“过生日?现在送蛋糕可太奢侈了。”中年女店主随口笑道。
在这年月,一个杏仁奶油蛋糕抵得上普通人家小半月的伙食费,面粉要配给,黄油要配给,奶油更是稀罕物,能用上真奶油的蛋糕店,全柏林也不过十来家。
女孩抿抿唇。“…送…送长辈。”
捧着温热的蛋糕回车上时,她心里依然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格洛弗会不会收,也许会觉得很奇怪,夫人出门上了一天班,回来给管家带一盒蛋糕?也许会退回来,说“这不合适”。
也许他什么都不会说,把蛋糕默默放在厨房角落里发霉。
可她还是想要送出去。仅仅想要说谢谢,谢谢你今早的沉默,谢谢你昨晚在阁楼上转身离开,谢谢你给我泡了茶。
她需要给出这份感谢,即使不知道他需不需要。
车灯划破庄园的夜色,格洛弗在门厅等她,和往常一样双手交迭身前。可今晚她晓得,那微微躬身的姿势后面,不止有“夫人路上辛苦了”。
“夫人回来了。”
“嗯。”
俞琬深吸口气,把系金缎带的盒子小心翼翼往前递。“这个…给您。”
格洛弗看着那个散发着杏仁甜香的蛋糕,没有马上伸手。“夫人,这不合适。”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世道,这样一个蛋糕意味着什么,要排多长的队,花掉多少马克,用掉多少张配给票。
几十年的管家生涯里,他收过不少礼物。波美拉尼亚的侯爵夫人每年圣诞会送一盒古巴雪茄,铝管至今收在衣柜顶层的饼干盒里。有人赠过红酒,有人送过领带。
但从未有一个人在冬夜凛冽的寒风里,在她自己还没吃晚饭,自己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住在这的时候,亲自排队为他买一个奶油蛋糕。
俞琬的手腕举在半空,渐渐发酸,却没放下来。
“今天在面包店看到的,新出炉的,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尾音发飘,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缎带,像只衔来树叶的小动物,既不敢放下,又不肯再叼回去。
静默了约莫叁次呼吸那么长,格洛弗终于接过蛋糕,那双手端过无数咖啡杯,擦过无数银器的手,从未抖过,此刻不易察觉地发了颤。
“夫人费心了。”
他抬起头,灰眼睛里泛起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河床底被冲刷千年的鹅卵石,突然映出一线天光。
女孩上楼时,脚步比早上轻盈了那么一点点,至少够她走到卧室时,没有必须停下来靠墙喘气了。
她不知道格洛弗会不会真的打开,可他至少还是…接过去了。
洗完澡躺到床上时,许是克莱恩还没回来的缘故,脑子又开始不争气地胡思乱想起来。
如果格洛弗还是打算说出去,她也许可以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能躲去哪儿呢?能躲进谁家的地窖?维尔纳?维尔纳会不会帮她…
眼里开始发沉,站了将近五小时手术台,累意涌上来,她还想继续想,可已经一天没睡好,实在撑不开眼睛了,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再说吧。
梦里没有盖世太保,没有老管家,只有一把手术刀和一碗鲜红的草莓。
第二天她是从克莱恩臂弯里醒来的,又搭着他的车来红十字会上班。
刚在办公室把白大褂袖子套上,诺拉护士长就来了。“有个特殊病人,点名要你。”
“特殊病人?”她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墨镜西装,副官代话。”女人压低声音,“柏林现在戴墨镜出行的,不是盖世太保就是…”她没说完,可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文医生,你没惹上什么麻烦吧?
盖世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