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他看出来了,今早她看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怕。不似间谍被发现了的慌张,却像小孩做错了事不知道会不会挨打的怕。
他见过的,圣诞节他小孙子不小心打碎了他最喜欢的瓷瓶,被抓包时就是这副模样,眼睛躲闪,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说“茶”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哭哑的。
这认知让格洛弗心里某个陈旧的角落隐隐发酸。
他做过几十年管家,见过的女人比这宅子里的银餐具还多,在西里西亚的时候,他服侍过一位霍亨索伦家族的老伯爵。
老伯爵娶过一任年轻漂亮的妻子,比他小三十岁,伯爵下葬后不到一星期,那女人就带了新男人回来,堂而皇之住进了伯爵的卧室,把伯爵收藏了半生的雪茄随手分给客人,像分廉价水果糖。
次日清晨,格洛弗端着早餐进去时,看见那男人穿着伯爵的睡袍,站在伯爵的落地镜前。
他当时站在餐厅阴影里,默然看着那女人用老夫人的银勺舀鱼子酱,两个月后他送走了她。
她自己走的,带走了五箱古董和一幅书房里的塞尚。
他不觉得她是那种人。
她来这宅子的第二天,给花园里摔破膝盖的花匠儿子缝了四针,蹲着给那孩子擦眼泪,她是真的,格洛弗想,身份也许是假的,但她住在这的每一天都是真的。
可偏偏,“身份也许是假的”这本身,就够要命了。
这个女人每夜都睡在将军枕边,倘若她真是报纸上写的会在半夜发报,会用枕头闷死军官、会往红酒里下毒的女人的话,会发生什么?
她甚至可以等他睡着之后,从厨房里拿一把刀。
昨晚躺到床上时,脑海翻涌的全是报纸上的插图、无线电里播过的警告,他这辈子没锁过自己卧室的门,昨晚锁了。
今早的他,试着把这个早晨当成任何一个平凡的早晨来过,夫人下楼,他端茶,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他无法做到,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怕在那双黑眼睛里看到谎言,更怕看到无辜。
告诉将军,然后呢?他手里攥着的不过是一张老照片和一个老人多管闲事的直觉,凭这些去毁掉一个可能无辜的姑娘?
她也许只是藏着一个秘密,被迫换了身份。乱世里,犹太人,罗姆人,太多人改名字改履历,他见过的,有的假扮成仆人,他们以为别人不知道,可他们只是想活着。
老人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在祈祷,又似喃喃了句什么,窗外一阵风掠过橡树光秃的枝丫,把那音节悄然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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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琬站在红十字会门口,克莱恩的车已然开走了,她还在那呆呆站了一会儿。
昨晚没怎么睡,腿有点发软,她把手里那颗柠檬糖吃完,酸得眯了一下眼睛,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熟悉的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息,走过前台时,值班护士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定格片刻,柏林的东方人不多,女医生更少。
而直到那目光收回去时,俞琬都还未曾察觉。
眼前还回放着格洛弗今早那一眼,空洞的,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而不确定是最能掏空人心思的。
维尔纳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是敞着的,穿白大褂的身影正背对着她,拿着一沓x光片凑在灯下看,金丝眼镜反射出冷白的光。
“早。”女孩攥着袖口,咬了咬唇,终于说出口去。
维尔纳的肩膀猛地一抖,那沓胫骨照影差点全都飞出去。
转身时,眼镜滑到鼻尖,眼睛瞪得溜圆,足足愣了三秒,整个人往椅背一靠,双手交叉胸前,摆出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猫头鹰审阅人类”姿态。
俞琬试着微笑,嘴角扯了扯,却还是没扯起来。
“圣母玛利亚在上,看看是谁大驾光临,施瓦嫩韦德的睡美人,我亲爱的表嫂,知道现在是几点吗?十二点三十七分,你知道我今早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你多久吗?足足等了七分钟。
他模仿着夸张的歌剧院的腔调,“然后汉斯打电话说≈039;将军给夫人请了假≈039;,我还以为我那魔鬼表哥把你囚禁起来了!”

